“每年只挣10个月工资，每个月只拿50元，这样的‘薪水’拿了6年；在宁夏南部山区，我教了近10年的书，拿的工资不到1万元，金钱不能衡量我的付出，因为我爱这里。”
　　

　　在学校采访完杨成珠后，我提出到她家看一看，她领我走出学校，向校外走，一边高兴地说，现在的家大多了，比以前好多了。她说的“现在的家”，离她给学生教课的地方不到500米，却被一堵墙隔在校园外。前年，学校所在的镇政府搬走了，学校在上级政府的动员下买下了那块当时是现在也是周围最好的建筑，成了她和几个同事住的地方，他们习惯地称之为家，“那就是我们的家。否则，我们住到哪都不知道呢！”门也没锁，“没什么可偷的东西，再说，这里的人对我可好了，我防谁呢？”这是一间当初按乡镇干部办公设计的房间，其实更像一间学校的教研室，宽敞程度让杨成珠很满意，那是一间她和10名同事挤着的房间，屋里几乎没什么家具，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和一堆煤是屋里最显眼的了，一个土炉子发着微弱的热量，使房间显得很冷，里面的套间她和丈夫住，温度比外面的房间高不到哪里去。

　　“我是宁夏第一个从南方来的土家族人”

　　1990年7月，杨成珠从陕西外语学院毕业，在上大学之前，她对宁夏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和宁夏的“接触”是因为有了后来成为自己丈夫的马建国。她们是同学，大学最后的时光，他们相爱了。刚毕业时，马建国和她一起到了杨成珠的家乡———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泸溪县，“他在那里不适应，比如那里的气候，那里的居民都是吃大肉的，这对一个回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最终，我选择了遥远的宁夏和陌生的海原，跟他来到了这里。那时，父母都不同意我的这个选择，说西北穷，主要吃高粱和玉米，结果我来这里才发现，连高粱和玉米都没有。据说我来之前宁夏没有土家族人，这里的人都说我是宁夏第一个从南方来的土家族人。”7月的炎热里，他们揣着毕业证，从西安出发，“过了平凉，感觉到越来越荒凉了，越走心越凉。山大沟深难得见到绿色，低矮的土房零星地散落在贫瘠的山坡上。我从西安出发时穿了一条裙子，可一到海原县城马建国的姑姑家，他就让我换掉裙子，后来才知道这里的人都不穿裙子的。到他家，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贫穷。刚到时，他妹妹给我端来一碗水，很浑浊，我很纳闷：这里的水怎么是这样的呀？那天吃的第一顿饭是他们那里最好的浆水面。只有汤和面，放了很多醋，酸酸的，一点都不好吃，根本不适应。刚到的那天，半夜里我被吵醒了，才知道是小姑子去两公里外的地方驮水，才知道我白天喝的水是前两天一场难得的雨后，他们在雨窖里集的。每天这样早起驮水，是小姑子必须完成的一门‘功课’，如果起得迟了，水就没了。”

　　年收入500元的老师生涯持续了6年

　　见到马建国家三间低矮的土房时，她才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艰苦环境。可后来的情形使她更加认识到了所面对和经历的一切将远比物质条件艰苦。

　　她发现村里有很多孩子都未上学，女孩子上学就更少。更让她震惊的是：这里英语教师奇缺，乡中学居然开不出英语课。她对马建国说：“咱在这合办一所希望小学吧！”县教育局后来安排他们到离县城有80多公里远的李俊中学任教，报酬是每人每月发50元工资。一年发10个月，放假的两个月除外。他们匆匆收拾一下就去了。这年10月，他们按回族风俗结婚了。她开始全力适应回族的生活习俗，从此完全把自己变成一名回族妇女。她从早忙到晚，既教英语课，又教历史和地理课，紧张而充实。从山清水秀的南国到贫瘠干旱的西海固，气候不同、生活习俗各异加上生活贫困，使杨成珠面临新的挑战。最令她苦恼的是语言，除了丈夫能勉强听懂她的话，她那带有明显湘西口音的普通话，令这里的人听不懂，她的湘音和学生们的土话是那样格格不入，仅“这是一个特殊疑问句”这句话，她教了一个月才让孩子们听懂。孩子们说的当地语言她也听不懂，她便尽最大努力向学生们请教，没用一年就基本掌握了当地方言。为了纠正学生的发音，她常常一个词一个词、一个人一个人地教。为了纠正学生及家长对学英语的偏见，她耐心开导，一次次做思想工作。她常常让家庭困难的学生到她家吃饭并在学习上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山沟里第一次飘出了孩子们的朗朗英语。

　　黄土地上延续的爱情

　　1992年，杨成珠身体常感不适。一次，在上课时她连站都站不稳，只好蹲下。学生们上前要扶她走，她不让。一直坚持到下课铃响才离开教室。后来去县医院检查，才知道是患了子宫癌！高额的手术费，对于杨成珠、马建国来说，几乎成了天文数字。杨成珠拨通了远在湘西的父母的电话，面对亲人关切的询问，她哽咽着，半晌无言。一旁的马建国接过话筒，也只说了句“成珠得了病，要住院。”就匆匆放下电话。没过几天，3000元汇款便从湘西飞到了海原。杨成珠带着这笔钱走进县医院，当听说要输血时，学生们纷纷跑到医院，要求输自己的血，她谢绝了孩子们的好心。最后，是丈夫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对爱妻说：“就抽我的吧！我家穷，没钱给你买血，输我的血最合适。”400毫升鲜血，静静地流入杨成珠体内。不够，马建国紧接着又输了300毫升。

　　手术后要长期化疗，为了不影响教学，也为了省钱，杨成珠坚持不去医院，自己在家化疗。毫无医学知识的马建国为了治好妻子的病，只好先在自己身上练习。找到感觉了，才给妻子扎，搞得他常常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手术后，父母寄来的钱很快用完了，他们又向银行贷款3000元。还不够，老师们明知他们还钱困难，还是纷纷借钱给他们，一下子就借给他们5000元。生活艰苦时，两个人连基本生存的米面都买不起，她年迈的老公公每星期骑行110多公里的山路，给他们送米面。学生们尽自己最大的可能给老师拿点洋芋、菜。1995年，她因为化疗，满头的秀发全部脱光了，为了使杨成珠治病方便，县教育局将她从李俊中学调入离县城只有5公里的高台中学，并从1996年9月起破例将他俩的月工资从50元调到100元。为了让马建国更好地照顾杨成珠，又在一年后将马建国也调入高台中学。听到杨成珠与癌症顽强抗争的事迹，老师们在校长的倡议下仅两天就捐款1000多元。“学生们得知我在医院化疗，买了苹果、鸡蛋，从家里提着一瓶两瓶的食用油来看我，每个人捐了10元钱，找了个手扶拖拉机，跑了整整90公里的路来看我，当时，连水都没喝一口，把东西和钱放下就走了。”杨成珠以自己特有的爱回报社会的爱：动手术只十几天就又回到教学岗位，化疗完拔掉针头就上讲台。在山区任教8年，她未挣到5000元，至今还有2000多元外债未还，但她并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那一株灿烂的土家族之花

　　如今，杨成珠来到宁夏已经16个年头了，教过的学生早超过千名，中间只回了4次家，因为路途遥远，老家也从没人来看过她，“父母需要我照顾，而我却选择了来宁夏，心里为此很愧疚，前年母亲去世了，想父亲时也只能打个电话。”1999年，她终于转正成了一名国家正式教师，如今，孩子也14岁了，考进县城中学读书，她和丈夫却因为在乡下教书而无法照顾孩子的学习。为此，海原城镇初级中学的校长马兴江告诉我说：“她很让我为难，让她离开我们这里吧，确实舍不得，她是一名优秀的教师，人很踏实，教学水平好。都说教师是个凭着良心去做事的职业，她就是凭着良心为我们这里的娃娃们付出着。不让她走吧，她在乡下呆了这么多年了，耽搁她不说，现在明显又耽搁孩子受教育。”同事杨树林老师告诉记者：“他们两口子可以说为了教育把家都撇了，孩子在城里读书，他们在这里教书，从来没听过他们说一句怨言，没向学校提出过什么过分要求，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是个优秀老师，该到城里去教书，但我们又舍不得。”

　　1998年，她获得了宁夏“先进女职工”和国家民委颁发的“团结进步先进个人”奖章；1999年，她获得全国劳模的光荣称号和“五一”劳动奖章、国务院颁发的“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奖章。这位从南方来的土家族之花，以自己的青春在黄土高原上浇灌出一道灿烂的风景。